暮春将尽,时序入夏。全省公安招警的政审工作临近收官,一桩临时性任务,让我驱车三百五十余公里,自寿州故土,奔赴皖南群山深处的黟县南屏。一路山川移步换景,从皖北平原丘壑,走入徽州层叠峰峦,两地风物迥然,心境也在长路之上,慢慢沉静下来。
此次考察颇有些周折。本次招录考生首轮体检顺利过关,唯有考生小吴一项指标存疑,待复检定论。五月底之夜,接通知,小吴复检合格,政审工作即刻启动。彼时同行队伍已奔赴各地开展走访,加之翌日便是周五,接踵而至的周末会耽误办事流程。权衡路途远近与时间节点,我们决定兵分两路:一组奔赴武汉,核查其工作履历与档案;我与同事结伴,直抵小吴的故乡——碧阳镇南屏村,走访村居、乡邻与辖区派出所,详察家风与日常行止。
车轮滚滚,漫长路途将都市的喧嚣、职场的快节奏远远抛在身后。待到暮色初临,我们踏入这座藏于青山之间的古村。南屏背倚翠屏山,临武陵溪水,千年光阴在此仿佛放缓了脚步。村口设着门禁,门票四十三元,轻轻隔开外界的车马纷扰。比起西递、宏村的游人如织、商业喧嚣,这里更多的是原生的静谧。七十二条古巷纵横交错,曲径盘桓,黛瓦粉墙连绵成片,皆是明清遗存的老屋。不少宅舍虽历经风雨,墙垣略带斑驳,却依旧伫立原地,保留着古村落最本真的模样。行走在青石板路上,指尖似能触到岁月的纹路,周遭氛围质朴淡然,恍若踏入数十年前的乡野时光,尘世奔忙的心,也跟着慢慢松弛下来。
南屏自古便是徽州文脉汇聚之地,叶、程、李三姓世代共居,打破了徽州“一村一姓”的旧俗。巷陌之间,举人巷、各式堂号次第排布,一巷一院,一砖一木,都浸润着耕读传家的儒风古韵。古祠、古井、古桥散落村落各处,山水亭台相映成趣。这是徽商鼎盛与礼教传家岁月留下的印记,千年文脉,早已融入这片土地的肌理。
连夜走访村“两委”,与文书、村干部晤谈,次日清晨又如约拜访村支书。众人谈及小吴一家,言辞间满是赞许。小吴的外公外婆居于邻村古黄村,我们顺着指引辗转前往,顺利完成相关问询与佐证材料收集。虽逢周末,碧阳派出所的江所长得知我们远道而来,依旧安排人员对接,细致核查信息、出具证明。山水相隔,行当各异,却因同一份为民履职的初心彼此照应,一路走访顺畅温厚,亦让人心生暖意。
闲谈之间,渐渐知晓这一户人家的生活光景。此地山多地少,田亩有限,旧时谋生本就不易。而从20世纪80年代起,古村文旅逐步兴起,依托得天独厚的古建资源与山水风光,当地百姓多了营生的门路。小吴的父亲守着薄田,农闲时外出打些零工,鬓边早已染上风霜;母亲在家中经营农家乐与小型民宿,凭着手艺与勤恳持家度日。寻常农家,生计算不上宽裕,老两口却凭着一份忠厚坚韧,将一对双胞胎儿子悉心抚育。两个孩子自幼勤学苦读,一路读到硕士,如今又双双通过招录考试,走上公职岗位。
俗语云,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。站在这片浸满耕读文化的土地上,再看这一户平凡人家,更觉此言意蕴深长。没有轰轰烈烈的际遇,只有日复一日的勤俭与向善,家风如春雨润物,悄然滋养着后辈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南屏千年沉淀的淳朴民风,普通人家坚守的良善本分,终在晚辈身上结出了果实。
寿县地域辽阔,平原广布,百四十余万人口烟火繁盛,风物大气开阔;黟县山环水绕,地域小巧玲珑,山水灵秀,古意盎然。三百五十余公里、七百余华里的路途,串联起两种乡土风情,各有风姿,也各有底蕴。此番南屏之行,既是一次严谨的履职之行,亦是一场与古村人文、乡土人情的相逢。
公务圆满落定,踏上归程。回望身后层山掩映的古村,青瓦连绵,巷陌幽深。千年古村静静伫立,守着一脉文脉与烟火;而我们奔波在路上,只为甄选良才,守护一方安宁。山水相逢,心意相通,这一程步履,终是收获满满。这一程步履,所见所感皆入心怀,万般思绪,凝作小诗以记此行:
途行七百越烟峦,
古巷幽深意自安。
一脉耕读传家远,
风尘不负此相看。